发表时间: 2023-09-14 09:17
引子
*本文原作者柴德森。
正文
1982年5月1日,铁道部第三设计院勘测四队来到大兴安岭林区定测嫩林线塔(塔河)韩(韩家园子)支线十八站至岔口间新线,简单地说就是在原始密林中测量一条森林铁路线。
这里山岭连绵,密林重重,人烟稀少。沼泽地、水泡子、草甸子、灌木丛遍地皆是,森林中河流纵横交错。这里的交通运输、生产用品、粮蔬供应、邮电通讯极为不便。老勘测队员说:“如今条件还算好多了,有汽车往里运送,往日是靠人背肩扛啊!”
春季气候变化无常,白天八个小时可以感受春夏秋冬四个季节,阴、晴、风、雨、冰雹、雪霰,温暖、冷冽、闷热交替变幻。日照时间长,早上三点多钟太阳已到山头,晚上八点多钟日落。干枯的林木于一夜间抽芽遍绿,河水解冻后,仍是冰寒彻骨,听说入冬时河水要冰冻两层。
勘测队住的棉帐蓬搭在塔头草地上,帐篷里温度很低,安装了专用的铁皮炉,烧材后炙烤难耐,熄火后又冻得人浑身战抖。睡于行军床上,因地下过于潮湿,床上要铺狗皮加垫狗子皮褥才行。
艰苦的生活条件尚可克服,最使人难以忍受的莫过于入夏以后(五月底开始)布满空气之中的蚊子、小咬、瞎虹,它们轮番啮咬,只有在凌晨4点以前,晚10点以后天气变寒冷时这些虫子才会逃窜。假如有一个钻入帐篷里,你就甭想睡了,所以蚊帐就成为必不可缺的“要物”。还有更厉害的“草爬子”,这是一种带有森林大脑炎病毒的毒虫,黑色的圆甲,多足如针,被其叮咬后开始并无感觉,时间短时,可拍打皮肤四周或用香烟头炙烤使其自然脱离,如果留在皮肤内时间稍长,就会患上难于忍受的奇痒症,如果钻到肌肉里,那就更危险了。
我以作家身份体验生活,穿上工装,脚蹬高腰胶靴,戴上蚊帽随队参加劳动…… 勘测队员们艰苦奋斗的事迹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,于是借着帐篷窗口的一缕阳光,我记下了这森林铁路勘测日记……
火车过了加格达奇,在山峦中蜿蜓,五月的落叶松枝叶还是枯灰色的,白桦林也显得稀疏,白晰的树干耀人眼目,惟有四季常青的樟子松才点缀了密林的秀色。窗外的景色吸引了年轻的男女勘测队员,他们停止了嬉笑,都新奇地凑到窗口来看。他们多数是头一次进林区的新兵。不,那是设计院机关党委书记的女儿贾世界,就在前几年进过林区,参加塔韩线的初测;嘿,这名字就有志气,别看长得修长秀气,人家还是“老林区”呢!扶着她的肩膀向外看的是王秀梅,团支部书记,她的父亲是退休老测工,她是“顶替”父亲来的,这一群姑娘多在海边长大,看惯了蔚蓝的大海,现在怀着神秘的向往奔向碧绿的林海……
这是天津铁路第三设计院勘测四队开进林区的最后一批队伍,由教导员(也是队党支部书记)周桂方率领,除了勘测工,还有队部干事小鞠和水平组、线路组的几位老师傅。大队人马,及辎重、钻探机、发电机等已一周前运到了塔河县铁道兵营地,这里将成为向十八站进军的中转站。
十八站是清光绪皇帝为了运输漠河、呼玛一带的黄金,命令两三千士兵修筑的一条被称作“黄金之路”的驿道,但终因“丛山曲洞,大木环蔽天日”的长年冰冻,条件过于艰苦,士兵“不娴工作”终于半途而废。百年岁月如驹过隙,在这令人听而生畏的高寒地带,一条从塔河到十八站的58公里铁路建成了。我们的事业在发展,路也在延伸。今天,开进森林深处的勘测四队要完成从十八站到韩家园子的定测任务。同时,铁道兵已经做好了施工准备。
老周告诉我:队上不少老同志退休,新职工不断增加,缺乏林区工作经验,还没有吃过连续作战消耗较大的“苦”,没有受过吃不上喝不上的“罪”。
“我们曾在这山坳里迷路,队上派人整整找了一天一夜啊!”正在窗口沉思的材料员老杨突然情不自禁地说。年轻的同志顺着他指的地方望过去……
窗外这片采伐过的林子背后的山峦,轮廓清晰,不知是谁问了-句:“这里的路不是挺好找么?”
“当年林深树密,遮阳蔽日,只要钻到里边就绕不出来啦。”
“我们也会迷路么?”
“当然了,我们现在去的地方林子深多了,小心点吧!”四队秘书小鞠笑着说。
“嘿嘿,你这小子,十年前你不也哭过鼻子么!?”老杨笑着说。
1982年5月7日
塔河县是铁道兵某部新兵连驻地。勘测队员住在这里的“帐篷屋”,屋里盘了“地火龙”灶,所以,尽管屋外零下50度,但屋内却温暖如春。
傍晚,副队长许奎义来向老周汇报工作。他肤色黝黑,眉目凝重。他放弃了五一节休假,于4月25日从沈阳带领先头部队来到塔河,几天来马不停地奔走各方联系工作:去铁道兵十一团解决蔬菜和黄豆供应,去韩家园子林业局、呼玛县粮食局解决粮油供应,去十八站林业局联系烧材,去十八站外七公里处的荒野密林选驻地,去阿尔木林场安排钻机组工作……几天来往返奔走一千多里路,是勘测四队的先行官!
老许走后,我不由得对他的背影竖起了大拇指。老周眯起眼睛说:“怎么,我给你介绍的难道忘记了?”他的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。
我忽然想起来:“你讲的原来就是他吗?”原来老许就是老周介绍过的,曾参与修建坦赞铁路的英雄人物。那时,某外国公司承包了修建公路任务,在与铁路线交叉时,开动铲土机要铲掉铁路的桩号、路标!“敢!”平时不多言多语的线路组组长老许挡在路中央。这时好似工头的老外拽下司机,自己跳上去开动了铲土机。这位钢筋铁骨般的中国汉子纹丝不动,岿然屹立在铲土机前,10米、7米、5米、3米!眼看就要把人铲飞了,老许仍是壁立如椽!啊,这蓝眼睛的家伙却惊呆了,原来他竟是个“银样蜡枪头”,他慌忙狠命一刹车,车头昂起又重重落下。这可惹恼了中国测工们,把他从车楼里拽了下来……老许这“铁汉子”的名声也一下子传播开来!就是他,以勤勤恳恳、任劳任怨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!
1982年5月10日
从沈阳托运来的3辆卡车都已装得满满的,盖好苫布等待出发。连日来阴雨连绵,气候变化多端,真是急死人了!这时内地已经换上了单衫甚至摇扇了,而此地清早还要披上大衣,院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。雨凉丝丝的,人们把院落踩成泥塘。可见进林子的路是多么难行了。
人们出出进进,心里没着没落,老周急得直搓手:“今年的春天太奇怪,雨来得这么早,对开工十分不利!任务紧急如何是好?”天上厚重的云层不规则地流动着,雨不一会儿又变成了冰沫沫,刮在身上沙拉沙拉地响。
“快来看哪,别呆在屋里啦!”女测工小姜喊道。
人们闻声跑到院里。好啊,营地对面是一架彩虹!南边一角踩着山崖,北边一角插入白桦林,“赤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”,这是多么鲜艳美丽的彩虹啊!
“林海塔起彩门楼啦,欢迎咱们开辟黄金之路!”
“呜、呜、呜!”汽车司机跳上车楼按响了喇叭,明天是好天气,进军林海深处去!
1982年5月12 日
大队人马行动,两辆卡车在前,吉普车在后。
遍地是绽开的映山红,这就是傲寒迎春的杜鹃花!几日阴雨,
落叶松树枝已经吐绿,桦树林也悄悄地罩上了一层嫩绿。
营地后面有一片落叶松,间或有几颗高耸入云的大杨树。走出松林就是一片塔头草地,圆圆的塔头上披满了黄草。人们搭帐篷时,天气突变,三分钟雨,五分钟冰雹,半小时阴,半小时晴,间杂着还不断刮来一阵阵疾风。帐篷搭了又倒,倒了又搭。呼玛河水刚刚结束了跑冰排,解冻的河水像一湾橙黄的“酽茶”,清澈见底,其上点染的黄色是大森林里的落叶枝条和水草的结晶。
帐篷里的小方铁炉,添上几块拌子(劈柴)温度马上上升,烤得人有些呆不住,可是腿肚子以下却冷得起鸡皮疙瘩,同屋的老肖说:“你晚上躺在行军床上,胸前热的难受,背后冻得透骨。”这晚我才体验到:真是横躺地球上,一边是赤道,一边是南极!
1982年5月13日至15日
这里天亮得好早,三点半钟的时候,一缕曙色从帐篷小窗缝隙中透进来。撩开帐篷门帘,哎呀,这么静啊!沿着小路去呼玛河边散步,湍急的河水无声地流着,河中心有几处卵石滩地,远看白晃晃地耀眼。站在桥头回望,营地升起了几缕袅袅炊烟,好像在这静静的氛围里也凝固得不再飘动了。河的西边,一片松林中传来松鸭的“嘎嘎”叫声,我知道那是密林中一块水泡子地,森林醒来了。
党支部会研究了一整天工作:小结塔(塔河)韩(韩家园子)支线测量开工前的准备情况,下一步任务安排等。工程全称是:嫩林线塔韩支线定测。线路测绘45.85公里,呼玛河特大桥钻探水工试验,3座大中桥及42座小桥涵的测绘。
下午铁道兵开来1台铲土机帮助清理出一块营地,两位战士没有喝一口水就走了。
材料员老杨去十八站林业局联系木桩加工事。老杨说,要利用业余时间自己制作其他的桩牌、桩标。
接到设计院电报,33位工程技术人员21日到达林区。今天又搭了6座帐篷,给工程师们住。
黄昏时候,姜师傅喊我去看稀罕物,原来后勤组帐篷门口,一个小柳条筐里放着桦树皮卷成的小桶,树皮上有一个小窟窿,哟,一只小花鼠,比松鼠尾巴小,小眼睛灼灼吐光,喂它馒头还不吃呢。可笑的是这个跑动如飞、跳跃似电的小家伙,竟然是被行动迟慢的随队朱医生速住的。说来十分有趣:患有关节炎的朱医生上厕所(在灌木丛里挖的坑,上面架上树枝,露天厕所通风挺好),不想一脚在藤蔓里趟出了小花鼠,这小家伙惊慌失措晕了头,窜跳着钻进了大树墩窟窿里,进死胡同了。朱医生伸手进去,洞挺深,被小花鼠咬了一口,他灵机一动,拣了一块桦树皮压在上面。后来姜师傅与助手一起戴上手套,再伸进洞内,小花鼠咬住手套竟被拎了上来。于是编个柳条筐装了进去。快看,小家伙吃食了,双手抱着啃,小胡须在微微颤动……
听说朱医生来前对林区生活发,速了小花鼠后信心较前大为提高了。
今天分发蚊帽、手套、避蚁油、胶靴,最令人感兴趣的是蚊帽。姑娘们心细,把垂下来的纱罩反卷起来,这样,蚊帽又成了遮阳帽。
队长赵占结束了院办学习班的学习,赶回队里。老赵是大学生,毕业就到了勘测设计院,久经锻炼,是设计院的骨干。他刚刚回来,就约老周、老许和我一起去探路。等待施工的路上河汉很多,老干河上只有一架窄窄的索桥,四条手臂粗的钢缆,铺着三块薄板,下面河水湍湍,索桥摇摇晃晃,桥两边又无扶手;我们都为大队人马过桥发愁。出发时我们都换上了长简胶靴,老赵还挎上一支小口径步枪,他说也许会碰上什么猎物。林子里传来一阵阵笑声,老许说,这是会计小贺带着年轻人去捡野菜啦。
我们钻进灌木丛,荆棘好像尖利的小刀刮得衣服刷刷响,不留心尖刺咬了手,火烧火燎的。老赵说这叫“老虎撩子”,又嘱咐人们进到塔头草地时,必须踩在塔头草顶上,脚要落实,免得陷下去灌篓。这样的路走上一会儿,脚脖子歪得生疼。
我们趟水爬到河流中间的卵石滩上,两旁流水飞旋,琤然有声,耳边松涛呼啸,浑厚轰响。老周不无感慨地说:“路是需要后人接力拓展地哟!”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:勘测队现有骨干都是五十上下的人,这些“一辈子在家呆不了三年半”的人,主人翁责任感很强,不为名不为利,甘心一辈子修桥铺路,兢兢业业工作。队上新补充的多是二十上下的小青年,年龄、技术、思想上显然有一大段“空白”。
“喂,你们看!”我们顺着老赵指的方向看过去,河水下游三百多米处,正好是那条索桥,桥头站着不少人。“这不是咱们队的小青年吗?”这群小家伙说是捡野菜,其实是跑到这里来“练兵”的。过去了一个,又过去了一个,那是小李,姑娘才19岁。我注意到老周的眼睛里流露出欣慰的目光。老赵在沉思,老许面孔冷竣,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,他们都在为后继有人暗自慰藉吧!
每天清晨,我都从营地沿着林间小路到呼玛河边散步。路旁是稠李子树、山梨花树和杂生的护河柳,小路上弥漫着淡淡的花香。森林里百鸟乐队登台,布谷、山雀、伯劳、戴胜、画眉,六韵七音交相齐鸣。在这醉人的晨唱之中,路边的丛林里忽然传来朗读英语的声音:“……这里有原始森林,生活虽然艰苦,但充满了蓬勃的生机,会使你激奋也使你倾心……”这清晰、流畅的声音引得树上的小鸟也来“和声”了。
昨天,设计院从各职能处选派来三十多位工程技术人员,我估计这背诵英语的肯定是他们中的一员。果然,我从呼玛河边回来的时候,树丛摇动,一位年青人走了出来。他的个头高挑,双眉似剑,两目炯炯,自有一种潇洒的气质。我认出了他,昨天带介绍信报到转组织关系的就是他。“小孟,是你!”我对勤奋好学的小伙子产生好感。一起回营地的路上聊起天来。小孟是刚从西南交通大学毕业的实习生,由设计院桥梁隧道处派到勘测队,分配在水文组工作。他毕业时因学业成绩优异,被安排到铁道部基建总局,他却坚决要求下基层做外业。他说:“既然学了桥梁隧道专业,不在现场摔打怎能锻炼出熟练的技术?”
“你的英语水平可不低了!?准备报考研究生吗?”
“要学不好英语,女朋友就跑了。”
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:小孟在大学里结识了比他低一年级的一位女同学,这个姑娘外语有相当的水平,小孟是相形见绌。明年姑娘毕业,也要到这艰苦的地方来。他们相约见面时要用英语交谈,互相检验彼此的成绩。我原有一个顾虑在心头,只是没有讲出来,长年做外业,对象都不好找呢,这下子我不用担心啦!那有抱负的姑娘让我十分仰慕,我也替小孟高兴。
布谷悦耳。我撩开帐篷门帘,清晨的阳光刺眼,过一会儿才能适应。“咕、咕、咕、咕,老汤头秃!”材料员老杨跟烧茶炉的老汤开玩笑。“咕、咕、咕、咕!老杨想家,别哭,别哭!”老汤也不甘示弱。布谷鸟落在营地高大的樟子松枝头上使劲地啼叫着,人人心头都在为开工思虑着。地质组长探出头来:“永久冻土,钻探深处!”水文组长探出头来:“测量水文,小船巧渡!”线路组的小伙子们钻出帐篷:“咕、咕、咕、咕,砍树开路!”娘子军帐篷的窗帘卷了起来:“谁说咱弱,敢比赢输!”赵队长在场院踱步:“营地前移,密林深处!”周书记伫立谛听:“艰苦创业,觉悟、觉悟!”我站在帐篷门口心潮起伏,想的是,满清王朝梦寐以求要开辟一条黄金之路,只有今天才可以实现,听布谷声声正在催人前进:“开辟黄金之路,火速,火速!”
明天就要开工了,露天大会在营地场院召开,帐篷门口挂上线路示意图,大树墩权作讲台,大连鬓胡须的技术队长陈工程师做技术交底。队长老赵发言就有性格,简单明了:宣布铁道部通知,号召大家发扬“吃大苦耐大劳的优良传统”。副队长宣布:“林区作业十禁止:1.禁止单人行动及远离驻地进林;2.禁止在外面吸烟弄火;3.禁止下河游泳扑鱼,不许私自结伙划船;4.禁止乱砍乱伐,保护森林资源;5.禁止追逐扑获野兽,防止被狗熊伤害;6.无人指导鉴定,不要采摘蘑菇;7.禁止下河放炮炸鱼;8.出收工禁止单独行动;9.禁止在吊桥上打闹玩耍;10.禁止乱拉天线防止雷击。”严明的纪律才能锻炼出过硬的队伍。
会后,许多同志介绍了林区的事故和教训,如被倒木砸死的,有迷路冻死的,最新奇得是有被瞎虻蜇死的。
卡车把队伍送到十八站火车站,人们朝东北方向钻人密林。一字长蛇阵摆开:砍树(开辟测量线)—中点交线组(测量线路位置,设下路标)——抄平组(测量线路标高)—-断面(绘制地表地物)—地质(爆破炸坑取土样)。单独活动的是水文组(测量水文断面为建桥提供技术资料)和钻机组(钻探路基、桥基)。
清晨阳光格外明亮,漫长的寒冬已经过去,入春的几场雨把森林浇灌得茂密了。进林子不远一段路,“刀斧手”小魏就陷到塔头草地的沼泽暗沟里,拔出了腿胶靴还留在里边,几个小伙子“拔萝卜”才弄出满是泥水的胶皮靴。老测工嘱咐:“别看沟窄小,没有不深的,流水越淘越深,千万要小心。”密林的地面枝权纵横、藤蔓绕地、落叶深厚,长年松针铺就的地面犹如金线编织的地毯,踩上去轻软柔,沙沙有声。
线路一组是娘子军连,组长刘长青(与洪长青谐音)就当娘子军政委吧,唯一的男测工老姜,人们说他算警卫员吧,团支部书记小王算做娘子军连连长,其他女测工个个能干,都是吴琼花。
林中的路变换多端,踩过塔头草地一片青苔,前面是灌木丛、水泡子和落叶松、桦树杂生的林子,测量队伍在密林的缝隙中前进。前面红白旗语晃动,这是线路二组,后面白色蚊帽闪光,这是线路一组。蚊帽只戴了一会儿就憋得慌,索性摘下来忽打蚊子。老周对我说:“体验一下吧,蚊子、小咬、瞎虻三班倒,草爬子满处跑。”林子里闷热,我拾头看树梢,风只在树冠上轻轻地摇。
我和老周去找初测留下的水准点,那知按照原始资料记载的地段,两眼都花了,周围的树都是一个模样,叶子也是同一种颜色.连空气也浓绿了,脚下四周是纷乱的树枝、杂草、沼泽、苔藓,真是在林海里打捞珍珠啊!还是老周经验丰富,在一个大树墩上发现了一个闪光的圆钉头,好似拣得了宝贵的“珍珠”。
午饭都是自带的,糖蒸饼、馒头、花生米、咸菜、鸡蛋,自由结合的野餐,一壶水咕嘟咕嘟喝个痛快,喝光了,只好到小水泡子灌上清凉水。
说笑间,天忽然下起小雨,那一边的林子上空还是阳光照耀咧,这边已经乌云压顶。大家各找一棵小树依着,蚊帽成了草帽。
还是水文组收获大,滑工程师和小孟拾得9只小野鸭和不少野鸭蛋,半路送给铁道兵3只,余下6只带回来养着,小野鸭浑身湿淋淋的很好玩。拣来的野鸭蛋也被分抢吃光了。
儿童节。勘测队照样出工。水文组长滑工程师约我一起去实地踏勘,同行的还有张工程师,我们3人沿依沙溪河,仔细辨认大树干上的水痕和河滩上的废木草堆。对岸一片灌木丛下部是黑褐色的,这是洪水期的水位标志,张工程师用小本子记录着,滑工程师不时从工作袋中抽出红白布旗,撕成小条条拴在树权上,留给水平组测量用。
依沙溪河连结着许多小溪、水泡子,密林中忽然传来小朋友们嬉戏的声音。哎,这里景色别有洞天哩,几个小女孩趟着溪水抛下鱼罩(一个扎满小孔的脸盆,盆上蒙一张小网,小网中间有一个圆口为的是鱼钻进去退不出来)到水里去。一条小狗见了生人汪汪大叫,一个扎小辫子的姑娘用枝条抽了一下小狗,吓唬着,小狗卧到钓鱼的小男孩脚下,嗓子里哼哼地表示着不满。
“小朋友们好,儿童节放假了吗?”滑工程师和蔼可亲地问。
“小朋友们还没有来齐呢!”
我仔细一看,哟,都是鄂伦春小朋友,红红的脸蛋,略高的颧骨。他们用鄂语说了一阵又嬉笑起来,显然在评论我们三个人。
“吴良才老大爷还在吗?”滑工程师一心在工作上。
我们准备到林子里访问一些老人,可以猜想这些孩子就住在附近的“疙瘩干村”。“在、在,村西边头一家”。
等我们绕到对岸护河柳堤外时,正巧又看到这群孩子,全跳到溪水里游泳了,密林中的儿童节可真快活!
中午我们在村边地头上野餐,对面山坡就是线路下到山谷的地方。我们找到了吴良才老人,老人记忆力很强:“1955年农历五月初六中午一点多,大水到了村,水漫到窗台,全家在房上呆了四天四夜……”这位40年前从山东逃荒来的老人就是宝贵的、活生生的“档案资料”,他说:“水来以后没有塌的房子,只有鄂伦春人的‘木克楞’!”
要测量呼玛河水文断面,用上了橡皮船。老测工常山操桨,材料员刘凤祥执篙,他俩从营地小溪把船放到呼玛河里,划了一个小时就到达了目的地。
横跨呼玛河需要拉上一条钢缆。高师傅用电线自制了测绳,这一发明节约了不少资金。船把人们摆渡过去,我和小孟在一条船上。这水是多么的透明、清澈,卵石铺在河床里,粒粒清晰可见。“喂,小孟你描图正缺块玻璃板吧!”小孟笑了:“你看,玻璃板下压着咱们的照片呢!”
从河岸上拉钢缆十分危险。老许也来啦,我心头一动,凡是危险的时候,准有这位副队长出现,他是跟汽车来的。钢缆已经缠在大树上,然后橡皮船拽着钢缆到河中间沙滩上,人们把橡皮船抬着过沙滩,再把船放到水里,船又拉着钢缆过河。
队长老赵要探路去,下一处的营地要移动到十七站,那里才真的是杳无人烟处。伪满时的嫩漠公路早被毁损,一路上有十几处被河水冲断,要穿过不少处沼泽地,因此,路很难通行,只有拖拉机才能发挥作用。凑巧的是韩家园子金矿买了5台大铲车要开回去,路过勘测队,见了老乡格外亲。老赵带着小鞠借光去探路,好厉害的大铲车,轰隆隆钻进密林走远了,地上留下深深的辙印。
老赵走后忽然刮起了大风,按规定四级风就得停火,这可急坏了炊事班长老辛。“聋子,今天吃得上饭吗?”人们都习惯地叫老辛的绰号。老辛耳背,又爱叨叨,他能想尽办法为大家服务,“早晨就抢出了三屉馒头,够吃的!”
十八站护林防火办公室的同志乘一辆摩托车赶来了,他说这地区连续8年无火情,今日大风要注意。临走拿了勘测四队防火公约,握手告别:“你们的防火公约执行得好,回去翻印转发有关部门!”
傍晚,赵占队长回来了,他们坐铲车绕到韩家园子,走了一段路又搭乘呼玛县到塔河的长途汽车往回赶。了解得很详细:从十八站到韩家园子,路上有33个涵洞,两座被损坏的桥,有四大段沼泽地大约七百米长,到十七站这段路都是再生林,路很难走。“逢山开路,遇水架桥”,路就是艰难中趟出来的!人们都跃跃欲试。
刚刚待熟的营地几天后又要迁移,可还要美化环境。老赵和小鞠采回来的山梨花洁白晶莹,散发着淡淡的幽香,空酒瓶当作花瓶,摆在床头最好。“娘子军”爱美,她们的帐篷门前移栽了杜鹃、野百合,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野花,红、橙、蓝、紫,簇簇点点惹人喜爱!
线路二组装好一卡车货物,15人的先头部队出发去十七站安营,队长老赵带队,他们要边修路边前进,轻装前进,棉帐篷换单帐篷。暂时离别也依依难舍。先行官们要吃苦了。车开走后,小鞠扛着小口径步枪,挑着行李包,戴着蚊帽,足蹬胶靴全副武装步行出发,他抄近路去鄂伦春创业生产队借拖拉机,到嫩漠公路与先头部队会合,好用拖拉机拽着卡车过河过沼泽地。我们送小鞠上路,过了独木桥小鞠招招手说:“前面等你们,再出来就得骑马啦!”
留下的人任务也很重。线三组去打导线,老周上了橡皮船,削棵树枝当篙,刘凤祥操桨,老干河水流很急,从呼玛河冲了5次都没过去,还是线三组组长刘芝贵经验多,砍了一棵长杆,伸到水里,老周拽着才把船渡过去。
下晚收工“院”内又热闹一阵,线三组在疙瘩干村逮了一只野兔,伙房把兔子炖了,野鸭蛋也煮熟了,小伙子们吃得挺高兴。小孟来说:“这几只小野鸭闹绝食斗争了!”他边说边提起装着小野鸭的小筐走到小溪边,把它们放走了,小鸭们可高兴啦,它们回头看看小孟,扑打着翅膀游走了……
大队人马转移十七站,留下水文组去呼玛河大桥工地。去十七站的路十分困难,卡车先把货物、行李、帐篷、面粉等送到查拉班河边,橡皮船要来回摆渡7次才把人和物渡到河对岸。创业队的拖拉机早已等待在岸边,拉着的挎斗里站着人、装着货物。司机嘱咐说:“请同志们机警些,必要时要从挎斗上往下跳。”人们都明白这是因为路太难走,颠簸时很容易翻车。
拖拉机穿行在如织的密林之中,间或可见鄂伦春人留下的“的挫罗子”(几棵桦树枝干搭的架子,晚上睡觉的帐篷),林子里闷热,嗓子眼干得冒烟,树枝经常扫来,扫到人脸上很危险,大家都互相提醒着躲避着,不过还是谈笑风生。彼此交谈时,我才知道搞施工预算的老马工程师已经63岁了,本该在家抱孙子的。“我舍不得林区啊,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吧!”我挺担心,一旦要跳车,老工程师是没有办法的。
总算“爬行”到了新营地。四周是绵延的山峦,山谷是一片大草甸,窄窄的十七站河从中间流过,好荒凉呦,几座帐篷就搭在山坡上。“山谷里有村落吗?”“要到山后 15 里路外!”“你看,山脚下留下的土堆,那就是抗联战士住过的小屋遗址。”“怎么那片林子黑糊糊地呢?”“就是1979年大火烧的!”我想起来啦,“党代表”刘长青给我介绍过:那时正值初测,突遇雷击引起了森林大火,天都烧红了,队上决定立即挖坑把仪器设备埋起来,时间紧迫,大家争分夺秒。由于用力过猛,刘师傅累吐了血……
打前站的小伙子们兴致勃勃地介绍:“晚上有狼嚎,也见过狗熊的脚印,有趣极了,是两双大脚印中间一行小脚印,那是熊夫妻领着孩子散步呢!”
小田从密林里跑出来:“你摸摸我的头像什么?”这小伙子怕草爬子就剃光了头,结果让瞎虻咬得都是疙瘩包。“你不戴蚊帽?”“太闷了,砍树很不方便!”这小伙子已经抡了半个月大刀。“我这是大菠萝,大菠萝!”小田憨实地笑了,我心头一动,多可爱的孩子呵!
十七站,荒凉的十七站,不久铁路就要从此通过。
资料来源:
《天津文史资料选辑》第一百零九辑